圣家因在当地遭受迫害,且若瑟找不到工作,便离开了翁城。他们拐上小路,继续往乡间深处走,一路向南,往孟斐斯方向去。经过一个离翁城不远的小镇时,他们在一座敞着门的外教庙宇的前院里停下休息;忽然间,那偶像倒了下来,摔得粉碎。那偶像长着三只角的牛头,身上有几处凹槽,是用来盛放要焚烧的祭品的。外教的司祭们立刻骚动起来;他们抓住圣家,威胁要惩罚他们。但就在他们商议对策时,其中一人向同伴指出,他们最好的做法是把自己托付给这些外乡人的天主;因为他说,他记得当他们的祖先迫害这些人时,怎样的灾祸曾降临到他们身上,就在这些人离开埃及的那一夜,每一家的长子都死了。这番话起了作用,圣家便得以平安无事。那个说话的司祭不久后带着几个人去了玛塔雷亚,在那里加入了圣家和犹太人的团体。
玛利亚和若瑟接着去了特洛亚,那是尼罗河东岸的一个地方,与孟斐斯隔河相望。那地方很大,却很肮脏。他们本想留在那里,却未受到善待;事实上,他们连一口水也讨不到,更别说想讨几颗枣子了。孟斐斯位于尼罗河西岸,那一带河面很宽,河中有几座岛屿。有一部分城市也在河的这一侧;法郎时代,那里曾有一座带花园和高塔的大宫殿,法郎的女儿常从那里眺望周围的乡野。我看见那在芦苇丛中发现婴孩梅瑟的地方。孟斐斯像三座城合为一体,因为它建在尼罗河两岸,似乎也与巴比伦——一座位于河东、更靠近河口的城市——相连。在法郎时代,翁城、巴比伦和孟斐斯之间尼罗河一带的土地上,到处布满了高大的石坝和建筑物,并由运河联结在一起,使这三座城看起来就像一座大城。但到了圣家时代,它们早已各自分开,中间隔着大片荒芜之地。
圣家从特洛亚向北,沿河岸朝巴比伦走——那是一座肮脏、地势低洼的城市。在尼罗河与巴比伦之间,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来回走了一段,约摸两个钟头。沿途到处是破败的房舍,稀稀落落。穿过一条小河或运河后,他们便到了玛塔雷亚——它建在一块伸入尼罗河的狭长土地上。河水从两侧环抱这城。说起来,那是个挺破败的地方,房子只用枣椰木和着泥巴垒成,屋顶铺些灯心草。若瑟在这里找到了不少活计。他帮人盖柳条编的房屋,四周还搭上廊子,好让住的人能上去透透气、歇歇凉。
在这里,圣家住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拱形洞穴,那洞在靠陆地那一侧,挺隐蔽,离他们进城的城门不远。若瑟像在翁城时那样,在洞口前立了一扇轻便的屏风。他们一到,附近有座小庙里头的一个偶像就倒了下来;没过多久,庙里所有别的偶像也全倒了。民众吓得不行,亏得有个司祭提起当年埃及遭灾的事,才把他们稳住。过了一阵子,有些犹太人和改信的外教人慢慢聚到圣家周围,司祭们便把那座因圣家到来而偶像倒塌的小庙让给了他们,若瑟就把它改成了会堂。若瑟就像这班人的族长。他教他们怎样正确地咏唱圣咏,因为那地方的犹太教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。
巴比伦这地方,只有最穷的犹太人才来住,挤在破洞烂窖里。可在翁城与尼罗河之间的那个犹太定居地,犹太人不但人多,日子也过得去。他们有座正式的庙宇,只是人早已堕落,拜起可怕的偶像来。他们弄了个金牛犊,牛头模样,周围还摆着好些别的兽像,有臭鼬啦,雪貂啦——听说后面这玩意儿能防鳄鱼。他们还仿造了一个约柜,里面放的尽是些恶心东西。他们拜偶像拜得没边儿了,还在一个地下厅堂里行最肮脏的淫事,竟痴心妄想,以为他们的默西亚会从那里出来。这群人犟得很,怎么也不肯回头。不过后来,倒有不少人离开了那地方,搬到两小时外的巴比伦来。只因堤坝水渠太多,没法走直道,得绕着翁城过来。
圣家住在翁城的时候,哥笙地的犹太人就已经跟他们认识了。玛利亚在那儿帮他们做过些活儿,像编织啦、绣些个被面和带子什么的。只要是图虚荣、讲阔气的活儿,她一概不接,只做那实用的或是跟信仰有关的物件。我见过一些妇人拿活计来找她,非要照时髦样子做;玛利亚虽然缺钱,还是把活儿给退回去了。那几个妇人便笑话她,拿话糟践她。
圣家起初日子过得紧巴。好水找不着,柴火也没有;当地人做饭就烧些干草芦苇秆。圣家多半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若瑟活儿倒是不少。他帮当地人拾掇那些破棚子;可那些人待他就像使唤奴才,工钱给多给少全凭自己高兴。他有时能带点东西回来,有时两手空空。当地人盖房子笨得很,几乎没什么木料,偶尔有一两根木头;就算有,也没工具整治,他们只有骨头或石头磨的刀。若瑟自个儿带了最要紧的几样工具来。
没过多久,圣家那住处倒也收拾得像点儿样子了。添了几张小凳、一张小桌,支起了柳条屏风,连灶台也垒得整整齐齐。埃及人吃饭是直接蹲坐在地上。玛利亚睡的铺边墙上,若瑟给掏了个壁龛,里头搁着耶稣的小床。玛利亚的床就在旁边。我夜里常见她跪在那小床前,向天主祈祷。若瑟睡在另一个有遮挡的角落里。
圣家念经的地方在过道里。若瑟和圣母各有各的位置,耶稣也有自己一小块地方,祂在那里或是坐着、站着,或是跪着祈祷。圣母的位置前摆着个像小祭台似的东西,是张小桌子,铺着红白两色的桌布。这小桌子像块带合页的板子,能放下来,也能翻起来靠墙。放下来的时候,墙上就露出一层搁板,上面放着些物件,有几件是当圣物供着的。我看见几棵小灌木,栽在模样像圣爵的花盆里。还有一根枝子,已经干枯了,却还完整,顶上有一朵百合花——那就是当年若瑟的手杖。在圣殿里抽签选玛利亚的净配时,这根手杖曾在他手中开了花。还有几根细细薄薄的白棍儿,在壁龛的拱形处交叉放着。那根开花的百合枝是若瑟手杖的顶端,插在一个约一寸半见方的盒子里。那些交叉的白棍儿也有个透明的盒子装着,大约五根,有粗麦秆那么粗,交叉捆成一束,中间系着。不过人在神视的时候,很少留意这些;心思全在眼前那些神圣人物身上。
我看见圣家光靠些果子和浑水过日子。好水缺了老长时间,若瑟盘算着给驴备上鞍子,带上皮囊,去旷野里那个香泉驮点水回来。可圣母在祈祷时,有天使显现,指点她在现在住处后头找找,能寻着水源。我见她翻过他们住的那座山丘,走到远处一块洼地,四周都是塌了的墙。那里长着一棵老树。玛利亚手里攥着一根带小舀子的杆子——当地出门的人常用那家什。她把杆子往靠树的地上一插,立时涌出一道清清亮亮的泉水。她喜得赶紧回去叫若瑟;若瑟来了,把表层的土扒开,露出一口井——那是好久以前挖的,用石头砌过,后来淤塞干涸了。他很快把井收拾好,四周还铺上石头,弄得很齐整。在玛利亚走近水井的那一侧,横着一块大石头,模样跟祭台差不多。我琢磨从前应该就是作祭台用的。
打这往后,圣母常在这里洗耶稣的衣裳和襁褓带子,在日头底下晒干。这口井一直没人知道,单归圣家用,直到耶稣长大些,能跑跑腿,甚至给母亲打水了。有一回,我看见祂带别的孩子到井边,用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舀水给他们喝。那些孩子回家告诉爹妈,这口井就这么传开了。后来别人也来打水,不过主要还是犹太人使用。就是在圣家那时候,这井水就能治麻风病。后来,圣家住过的上头盖了座小教堂,大祭台旁边有道台阶,能下到圣家起初住的屋子。我在那儿见过那水泉。泉边盖了不少房子,泉水就用来治麻风病和别的疑难杂症。再后来,连土耳其人都在那小堂里点着长明灯,怕一时疏忽不点,会招来什么祸事。可末了我再看见那泉时,它已孤零零的,周围几棵树围着了。
我看见少年耶稣头一回替母亲打水回来。玛利亚正在祈祷,这少年悄悄带着水囊出去,灌满了又悄悄提回来。玛利亚一见祂提着水回来,心里那份感动呀,真是没法说。她跪下来求祂再别这样了,怕祂掉井里去。耶稣却说祂会小心,还道只要母亲需要,他乐意这么服侍她。若瑟要在离家不远干活时落了什么家什,我常看见少年耶稣跑着给送去。少年耶稣眼尖,什么都看在眼里。我想玛利亚和若瑟因少年耶稣给他们带来的那份喜乐,肯定盖过了他们受的所有苦。祂虽是十足的孩子样,却那么聪明,样样在行;没有祂不知道、不懂得的。我常看见玛利亚和若瑟心里那份说不出的喜欢。
少年耶稣把母亲织绣好的被面送给主顾(母亲指望拿手工换些面包),起初我常见祂受人欺负,回来时挺难过。可没多久,圣家就深得大家喜爱了。我见别的孩子拿无花果、枣子给少年耶稣,好些大人也来圣家寻帮劝、求安慰。凡有烦难事的都说:“咱们找那犹太孩子去。”我见少年耶稣去办各样杂事,有时跑得挺远,到一里外的犹太镇去,用母亲做好的活计换面包。路上野兽不少,却不伤祂;反倒都跟祂亲,连蛇也是。有一回,我看见少年耶稣和别的孩子一起去那犹太镇;见犹太人那般堕落,祂哭得好伤心。
少年耶稣头一回独自去那犹太镇的时候,也是头一回穿上玛利亚织的棕色袍子。袍子下摆绣着浅黄色的花。我看见祂在路上跪着祈祷。有两位天使显现给祂,告诉祂黑落德死了;可祂回家后,对父母只字未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