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家从埃及回来时,若翰已在旷野住了许久。他之所以在如此年幼就隐居那里,主要是出于天主的默感,也合乎他本人的心意,因为他生性沉静,喜爱独处。他从未上过学,是圣神亲自在旷野中教导他。从童年时代起,人们就常谈论他,因为他出生时的种种奇事众所周知,常见一道光芒环绕那孩子。黑落德早早就想害他,甚至还在屠杀婴孩之前,依撒伯尔就不得不带他逃往旷野。那时他已会走路,也能自己照料自己。他避难的地方离玛达肋纳的第一个山洞不远,依撒伯尔有时去看他。
他六七岁时,我又看见母亲领他进旷野。依撒伯尔带孩子离开时,匝加利亚不在家。他那么疼爱若翰,失去他的痛苦太大,他只好躲开,不忍亲眼看他离去。但他还是给儿子祝了福——他每次离家时,总要祝福他们母子俩。若翰穿一件皮衣,从左肩披到右腋下,在腋下系住,垂在背后。这是他唯一的衣服。头发褐色,比耶稣的深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白手杖,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,一直留在身边。
我看见他由母亲牵着手,匆匆穿过乡间,正是这副模样。依撒伯尔是位身材修长、精神矍铄的老妇人,脸庞小巧清秀,一件大斗篷把她从头到脚裹住。若翰常跑在她前头,蹦蹦跳跳,一举一动都透着孩子气的自在,心却不散乱。我看见他们过一条河。那处没有桥,就乘着水面上的木筏。依撒伯尔是个果敢的人,什么也难不倒她;她亲自用树枝当桨,把木筏划过了河。他们转向东行,进了一道峡谷。上头岩石嶙峋,荒凉光秃,低处却长满灌木丛,遍地是野草莓。若翰不时摘一颗吃。走到峡谷深处,依撒伯尔停下来与若翰告别。她祝福他,把他搂在胸前,亲他的脸颊和额头,然后转身往回走,一面走一面回头望他,流着泪。那孩子却像没事似的,静静地往峡谷深处走去。我跟着这孩子,见他离母亲那么远,心里直犯嘀咕,怕他再也找不回家。这时有声音对我说:“别担心,这孩子心里有数。”我便随着他,在几次神视中看见了他此后在旷野的全部生活。他后来常亲自告诉我,他怎样在凡事上管束自己,怎样管束自己的眼目耳鼻,心思却越来越清明,说不清是怎么回事,身边一草一木都教他东西。
我看见他小时候跟花草和动物玩耍。飞鸟跟他特别亲。他走路或祈祷时,鸟儿就落在他头上;手杖横架在树枝上,它们就栖在上面,密密地停成一排,他就在那里看着它们,逗它们玩。我还见他去追赶别的野兽,跟着它们进洞,喂它们,跟它们玩耍,或者怔怔地看它们。峡谷那一头,地势渐渐开阔起来,若翰一直往前走,到了一个小湖边,湖岸低低的,铺满白沙子。我看见他蹚进水里,走出好远。鱼儿游过来,聚在他身边;他跟它们就像一家人似的。他在这一带住了很久,我看见他用树枝在灌木丛里给自己编了个睡觉的窝棚。那窝棚很矮,刚够他躺在里头。
在这儿,还有后来在别处,我常见他身边有发光的人物——是天使;他跟他们相处,又恭敬,又自在,一点也不怕。天使们像是在教他,指给他看各样东西。他在手杖上绑了一小块木头,做个十字架的样子,又系了一条宽草叶、树皮或叶子,像面小旗儿。他常举着它玩耍,摇来摇去的。他住在这处旷野时,我看见他母亲来看过他两回,可都不是在这个地方见的面。他准是事先知道她要来,每次都走出一段路去迎她。依撒伯尔给他带了一块写字板,还有一支细芦苇杆子,让他写字。
父亲过世后,若翰曾悄悄去过犹他,去安慰依撒伯尔。他陪她躲了些日子。她把耶稣和圣家的事讲给他听,好些事他在写字板上划道道记下来。依撒伯尔想带他去纳匝肋,他不肯,又回旷野了。
有一回,匝加利亚赶着牲畜上圣殿,在耶路撒冷靠近白冷那边的一条窄路上,被黑落德的士兵截住,遭了一顿毒打——那地方望不见城。士兵们把他拖到熙雍山那边的一处监牢里,那正是日后门徒们常走的上山路。匝加利亚受尽折磨,遭了许多罪,最后被剑刺死,因为他死活不肯说出若翰躲在哪里。那时候依撒伯尔正跟若翰在旷野里。等她回到犹他,若翰陪她走了一段路,然后又回旷野去了。依撒伯尔回到犹他,得知丈夫被杀,哭得极其伤心。
匝加利亚被朋友们安葬在圣殿附近。他并非那个在祭坛与圣殿之间被杀、耶稣受难时我同其他复活者一起见过的匝加利亚。那一位是从西默盎当年用作祈祷的小屋那处墙里出来的,在圣殿里行走。此处说的这位匝加利亚,是在圣殿里一场争闹中被杀的——那争闹是为了默西亚的家谱,还有各家族的一些特权和位份。
依撒伯尔伤心太过,没了若翰,她再也住不下去;于是她回到旷野里找他。不久她自己也死在那里,是女先知亚纳的一位亲戚——一位厄色尼人安葬她的。犹他那所房子,原本收拾得挺体面,后来叫她姐姐的女儿占了。若翰在母亲死后悄悄回去过一次,此后便更深地隐入旷野,从此独身一人。
我看见他往南走,绕过死海,又顺着约旦河东岸往北,从一个荒原到另一个荒原,一直走到刻达尔,甚至到了革叔尔。每回换一处荒原,我总看见他夜间跑过旷阔的野地。他去了那个地方——很久以后我看见若望宗徒坐在那儿的高树下写东西。那些树下长着些灌木,结着浆果,他有时摘了吃。我还见他吃一种草,开白花,五片圆叶子,像苜蓿。我们老家那儿也有,就是矮点儿。篱笆根底下就有,叶子酸溜溜的。我小时候在野地里放牛,爱嚼这种草,因为见若翰吃过。我也看见他从树洞里、从地上的苔藓里掏出些褐色的团块来吃。我想那是野蜜,那地方多得很。
当初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张皮子,如今他系在腰间,肩上披着一件棕色的毛茸茸的披搭——那是他自己编的。旷野里有产毛的牲口,温顺地在他身边跑来跑去,还有骆驼,脖子上垂着长毛。它们老老实实地站着,任他揪毛。我看见他把毛搓成绳,织成那件披搭——后来他出去给人施洗时,就披着它。
我看见他跟天使常来常往,受他们教导。他睡在光石头上,露天地里,在荆棘丛里奔跑,踏着粗石头走,用带刺的草鞭策自己,搬石头扛树累到筋疲力尽,要么就伏在地上,要么就出神默想。他修平道路,搭小桥,改过泉水的流向。我常见他用苇子在沙上写字,跪着或站着,一动不动,神魂超拔,要么就伸着胳膊久久祈祷。他的补赎和苦行越来越重,祈祷越来越长、越来越切。他用自己的肉眼面对面看见救世主,统共只有三回。但耶稣在精神上与他同在;若翰常处在先知的光景里,在灵里看见耶稣的行事。
我看见若翰已经长大成人。他是个壮实、严肃的人。他站在旷野里一口枯井旁,像是在祈祷。一道光像云彩悬在他上头。我看那光像是从高天来的,从天上那水来的。接着,一道亮光光的水流倾泻在他身上,流进下头的水池。我正盯着这道光流瞧,忽然若翰不在池边了——他在池子里,那闪亮的水流过他全身,池子叫那亮晶晶的水流装得满满的。过后我又看见他,像起初那样,站在池边;可我既没见他出来,也没见他离开那池子。我想,这整个景象兴许是若翰自己得的神视,借这神视告诉他该开始施洗了;又或者,那是他在神视里领受的一种属灵的洗。




